Capítulo 157: Ambição

朱樉看着朱棣说道：“你服不服又能如何，老四，别太高估自己了。”

朱棣轻笑了一声。二哥是最会讨大哥欢心的人，却也是对大哥嫉妒最深的人。不过二哥到底是个聪明人，他十分清楚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

朱棡接话道：“你们应该也听说了，父皇发现给我们的是实封，也就是有专属封地的。”

朱樉自然清楚此事。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长辈都是朝中高官，其中不乏中书省和六部的大员，朱元璋想要分封诸王以拱卫京师的消息，他们早就听到了。

这本是件好事。能到地方上去潇洒快活，做一个真正的藩王自然是美滋滋的。在京城里，他们日夜都要给父皇和长兄行礼问安，朝中的大佬们也各个不好招惹，每日过得谨小慎微。

朱棡说道：“父皇又不是没读过史书，汉晋之乱殷鉴不远，既然让我们就藩，肯定会加以限制的。”

朱棣从自己三哥的手臂下挣脱开来，这大热天的有什么好搂搂抱抱的：“再怎么限制，我们也是大明正经的亲王，地方上有谁敢管束我们？只是不懂大哥当初说的那个‘削藩’究竟是什么意思。”

朱棡把双手负在身后：“总不能是等大哥上位以后，直接撤销藩国，把咱们全压在京城里养着吧？”

三人顿时沉默下来。他们可以暂时隐忍，但若是朱标真想把他们当成猪仔一样圈养在京城一辈子，那就实在太过分了。他们同样是天潢贵胄的皇子，也是上过战场、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郎。

朱樉突然开口道：“那又能怎么样呢？就像你我反抗不了父皇一样，大哥上位是众望所归，朝中的文臣武将全都是东宫的臣属，咱们在朝中连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朱棣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。这话分明是在点他。老二老三尚未订婚，唯独他很早就与中山王府的三小姐定下了婚约，可徐家对却他没有表现出半点亲近之意。

如果说是因为徐达身份特殊，不便与他过分亲密，倒也还算可以理解；可徐允恭如今身上并没有官职，与他亲近些根本没人会挑出什么错处来。然而除了未婚妻经常派人送些东西外，徐家其余人连半句话都不愿多跟他讲。

这分明是在向大哥表明态度——徐家只忠诚于太子殿下。朱棣咬着牙没有说话，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，确实让少年人的心渐渐凉了下去。

朱樉说完便后悔了。他们三兄弟一起厮混了这么多年，自然是有深厚的兄弟情谊的，只因今日受到的委屈实在有些多，这才口不择言。

朱棡赶紧打圆场道：“老四，你知道二哥不是那个意思。咱们兄弟三人都是一路人，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
朱棣到底是个意志坚定的人，听罢也就释怀了。这么多年下来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一切。

失望经过岁月的慢慢积累而变得苦涩，希望一次次地破碎，等到失望积攒到极限时，人也就彻底清醒了。皇子们自出生起便享尽了荣华富贵，因此他们所追寻的从来不是物质上的享受，而是精神上的认可。

比如父皇的宠爱、朝臣的信赖，还有太子的认可，这些才是他们真正渴求的。他们想要证明自己，不想再被父皇当成不学无术的傻儿子，不想再被朝臣们视为麻烦而唯恐避之不及，更不想被长兄当成四肢发达的蠢弟弟。

然而，各方势力都在无形中压制着他们，就连他们的母妃也都在要求他们老老实实地长大，乖乖地与大哥相处，等到成年就藩后便全听朝廷的安排。

朱棣平静地说道：“咱们怎么商量都是没用的，大哥能提前跟咱们透个底，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。到时候只要朝廷的诏令一下，你我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？”

其余两人也确实无话可说了。他们从未学过治理地方的本事，打仗倒是跟着去过一次，但也只是去长长见识罢了。朝廷里有徐达、常遇春，中间还夹着李文忠、蓝玉，后面更有徐允恭等人，若想靠就藩起兵反抗朝廷的削藩，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所以，哪怕身为王爷，这一生依然只能指望着父兄的恩德来过日子，这又是何其可悲的一件事。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，或许为了填饱肚子便无需想这么多了，偏偏他们是天潢贵胄的龙子啊。

然而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。他们以前或许还能盼望着，随着大哥慢慢长大、父皇日渐衰老，父皇会逐渐开始忌惮并打压大哥，如此一来，他们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——毕竟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。

太子年纪渐长之后，往往会成为皇帝最大的威胁。可他们亲眼看着朱标的权势一日大过一日，父皇非但没有半点忌惮和打压的意思，反而还在暗中推波助澜，太子的潜在势力早已遍布朝野上下。

说句难听的话，哪怕现在父皇突然驾崩，只要大哥没有倒下，便能顺理成章地在灵前继位，大明的政局绝不会产生丝毫波澜，因为真正掌控朝廷大权的大臣们，本身就兼任着东宫的官职。

改朝换代甚至都不需要清洗朝野，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势！连他们这几个皇子都深切感受到了来自太子的威胁，却不知父皇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的。

朱棡突然低声道：“莫非是在捧杀？”

朱棣嗤笑一声：“再这么捧下去，哪怕是父皇想要动一动太子的位置都难如登天了。只要大哥不造反、不忤逆，满朝文武绝不会同意父皇动摇国本的。”

在政治中选边站队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。朝中的大佬们在开国之初就被朱元璋强制安排进了东宫，这些人平时或许不会与朱标有过多的私下接触，但一旦朱标出了任何状况，他们必定会全力力挺。忠于自己的储君是绝不会出错的。

朱樉叹了口气，眯起眼睛望向天空中高悬的烈日：“大哥如日中天，咱们兄弟终究还是要靠着父兄的阳光雨露才能活下去。以后削藩的事，就全听大哥的安排吧，总不至于连咱们的小命都给革了。”

不一会儿，三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宫殿。半个时辰后，朱标端坐在文华殿内，静静地看着老三命人送来的纸条，上面详细记录着朱家三兄弟方才的每一句话……

朱标乐呵呵地随手将纸条撕碎，随后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。皇子们心怀不甘是必然的，朱标若是坐在他们的位置上，也绝忍不住会去幻想坐上那把龙椅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
别说是这三位皇子了，就连京城里讨饭的乞丐都会幻想着，如果有一天自己当上了皇帝会如何如何。无论贫贱富贵，所有人都在垂涎着那张龙椅，只不过大多数人心里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痴心妄想，所以不敢轻易表露出来罢了。